10 月 2 日,苹果做出了一项罕见举动,宣布因一款第三方应用将调整系统规则。
事件源于《Inc.》杂志科技专栏作者 Jason Aten 公开指责,Meta 的 AI 智能体 Muse 在他的 Mac 上读取了私人信息。Muse 是 Meta 重点推广的“能替你办事”的代理工具,可帮助用户取消闲置会员,甚至进行议价。
苹果随即回应,未来 AI 请求访问 Mac 数据时,系统将主动向用户发出提示。
这几乎概括了苹果与 Meta 过去五年的关系:Meta 希望获取数据,而苹果则出面阻止。
然而,仅两周后,情况发生了转变。
当地时间 10 月 15 日,Meta 发布了开放权重模型 Muse Spark Open,扎克伯格在 X 平台发帖,感谢“John Ternus 和苹果”的合作,使该模型能在新款 Mac Studio 上流畅运行。
苹果 CEO Ternus 本人迅速回复,称能在自己桌面上如此高效地运行这种规模的模型:
“鹅妹子嘤”。
Meta 的 AI 负责人 Alexandr Wang 在接受 Axios 采访时,用一句更幽默但直白的话形容道:
“很高兴爸爸妈妈又和好了。”
那么,“爸爸”和“妈妈”是如何和解的?此外,Meta 近期在模型领域持续发力,是否已重回牌桌?
先看看这次苹果与 Meta 合作的具体成果。
Meta 宣称,Muse Spark Open 总参数为 8160 亿,每次推理仅激活其中 420 亿,支持 100 万 token 的上下文。Meta 称其为:
“迄今美国最强的开放权重模型”。
注意措辞中的“美国”二字。就参数规模而言,它并非全球最大的开源模型。月之暗面的 Kimi K2、蚂蚁的 Ling-1T,早在 2025 年就已将开源模型推至万亿参数级别。Meta 此次是在追赶,且对手是中国公司。
真正新颖之处在于它运行的位置。
苹果的 M5 Ultra Mac Studio 无疑是本地模型利器|图片来源:Apple
据 Meta 的说法,两台顶配 M5 Ultra Mac Studio 即可容纳整个模型。每台 Mac Studio 的 GPU 可直接调用最多 512GB 统一内存,两台连接后约 1TB,在 Apple 的 MLX 框架下像一台小型超算一样协同工作。
这在其他 AI 硬件平台上几乎不可能实现。
原理并不复杂。这类“总参数大、激活参数小”的模型,最需要的是超大内存容量,对带宽的要求反而没那么极端。每生成一个 token,模型只需读取 420 亿参数的那一小部分,M5 Ultra 每秒 1.2TB 的内存带宽足以应对。
换成 NVIDIA 阵营,一张消费级显卡的显存不过几十 GB,要容纳 8000 亿参数,需使用 8 卡 H100 级别的服务器,那是机房设备,而非桌面产品。
也就是说,苹果统一内存架构近年来被诟病“贵”的部分,恰好成了运行超大模型的护城河。
Meta 展示的用例也很有针对性。基于 Muse Spark Open 的编程工具 Muse Code,全程在本地完成了两项任务:一是为开源 Mastodon 客户端 Ice Cubes 提交 iOS 代码修改,二是操作 DaVinci Resolve 审看素材,将横屏视频裁剪为竖屏。
写代码、剪视频,都是 Mac 用户最典型的工作场景。
当然,门槛也很现实。256GB 内存版的 M5 Ultra Mac Studio 起售价已是 10799 美元,512GB 版本预计本月晚些时候才上市,两台设备的价格可想而知。这不是为普通消费者准备的,而是面向开发者、工作室以及对数据敏感的企业。
要理解苹果与 Meta 这次握手有多不寻常,需回顾过去。
2021 年,苹果在 iOS 14.5 中推出“App 跟踪透明度”,App 若要跨应用追踪用户,必须先弹窗征得同意。绝大多数用户选择了拒绝。Meta 后来在财报会上承认,这项政策使其 2022 年损失约 100 亿美元收入。
实际上,两家的矛盾更早之前就已埋下。
2018 年剑桥分析丑闻后,库克公开表示苹果“不会陷入这种境地”,扎克伯格则回击这番话“极其轻率”。2019 年,苹果吊销了 Facebook 的企业开发者证书,原因是 Facebook 借此分发一款收集用户数据的研究 App,一度导致 Facebook 内部所有测试版 App 集体瘫痪。
到了 2024 年,扎克伯格在播客中吐槽苹果“已经很久没发明出什么伟大的东西了”。同年,《华尔街日报》报道两家曾讨论将 Llama 接入 Apple Intelligence,但彭博社的 Mark Gurman 随后透露,苹果早已因隐私顾虑放弃了这条路。
据 MacDailyNews 的说法,两家上一次公开合作,大约要追溯到 2017 年。
是什么让坚冰融化?
库克时代的苹果曾与 Meta 结下深重梁子|图片来源:Reddit
第一个答案是人员变动。
苹果的掌舵人已换成 John Ternus,那个与扎克伯格隔空对骂多年的库克,不再担任 CEO。另一个关键人物是 Daniel Gross,他早年将自己的创业公司卖给苹果,在苹果负责过机器学习,2025 年加入 Meta 的超级智能团队。据报道,这次合作正是他在中间牵线。
第二个答案,也是更根本的答案,是两家公司在 AI 方面都互有需求。
先看苹果。
外媒对这次合作的定性毫不客气,称这是苹果在自研模型落后之后,又一次寻找比自己更强的模型伙伴,希望用 AI 功能拉动硬件需求。
在此之前,苹果已将 OpenAI 和 Google 的模型接入 Siri 和 Apple Intelligence。但那两家走的都是云端路线,苹果只是一个入口。
Meta 给了苹果一个只有 Mac 才能讲的故事:前沿级别的 AI,在用户自己的桌面上运行,数据不出设备。
这与苹果多年来的隐私叙事严丝合缝,也正好为一款即将上市、售价不菲的 512GB Mac Studio 做了最好的预热。
再看 Meta。
Alexandr Wang 说得很坦白,Muse Spark Open 并非 Meta 最强的模型,它的任务是吸引开发者,让他们先在小范围内试用,再往上扩展。
开放权重模型的生命线是开发者生态,而写代码的人,桌上放的多是 Mac。据报道,Meta 今年早些时候还采购了数百台 Mac 用于内部 AI 实验,这个判断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但 Meta 并未将鸡蛋全放在苹果一个篮子里。Muse Spark Open 的权重同步上架了亚马逊、谷歌、微软三家云平台,从 SGLang、vLLM 到 llama.cpp 主流推理框架全部支持,还专门为 AMD MI350 做了内核优化。
苹果是这张网中最显眼的节点,但 Meta 要的是一张谁都绕不开的网。
拉长时间线来看,这次握手只是 Meta 一连串密集动作的一环。
1 年多前的 2025 年 4 月,Llama 4 发布后陷入跑分争议,口碑一落千丈。两个月后,扎克伯格豪掷 143 亿美元投资 Scale AI,将 Alexandr Wang 请来组建超级智能实验室,又开出天价薪酬四处挖人。
一年多过去,“Llama”这个名字被“Muse”取代。今年 9 月的 Connect 大会,Meta 发布了个人 AI 产品 Muse。10 月 2 日,面向 Agent 的 Muse Wonder 和 Muse Wonder Full 上线,主打跨对话的个人记忆,以及在长任务中不断换思路、自我检查的能力。几天后,就是这次的 Muse Spark Open。
闭源旗舰、消费级 Agent、开放权重,三条线在同一个月里齐头并进。
此次 Meta Spark Open 的一些测试结果|图片来源:Meta
据 Meta 自己的说法,Muse Wonder Full 在 Artificial Analysis 智能指数上排名第二,仅比 Claude Opus 5.5 低两分。
但“回来了”和“崛起”之间,还有一段距离。
Muse Spark Open 的博客里尚未给出具体跑分,完整评测报告写的是“即将发布”。MacRumors 这篇合作报道下面,排在前列的读者评论几乎一边倒地表达对 Meta 的不信任。而那个读取私人消息的指控,Meta 虽否认,却已逼得苹果出面调整规则。
Meta 的技术或许追上了,信任却还欠着账。
这也是这次合作最微妙的地方:一边是苹果为防 Meta 的 Agent 给系统加上新的提示,一边是苹果 CEO 亲自为 Meta 的模型点赞。
两件事并不矛盾。苹果拦的是 Meta 伸向用户数据的手,欢迎的是 Meta 放进 Mac 里的模型;前者威胁苹果的隐私招牌,后者帮苹果卖硬件。
19 世纪的英国首相帕默斯顿曾言,没有永恒的盟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在 AI 这张牌桌上,苹果缺模型,Meta 缺入口,这份利益,足以让“爸爸妈妈”暂时坐到同一张桌子前。
至于是否会一直和好下去,两家公司的发言人显然也给不出确切的答案。